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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认黄”秘史

作者: 石 头   来源:财富时代杂志 2019 02月刊 2019-03-08 11:42
“认黄”,“不认黄”,这是西南地区,特别是四川人的口头禅。
这事儿成不成?搞不成,就叫“黄了”。
“黄”,为何如此频繁而随意地出现在四川口语里?它到底来自于一个什么样的文化底层?它的真意又是何时中断并被掩藏起来了?
要讲清这个短语,得绕一个很大的弯子,差不多要把上古的历史拉一条简明的线索。
当南方猿人(或今天地球人公认的非洲女娲线粒体的后代)沿着中国的南方北进的时候,主要有两个通道,一个是沿着横断山区北进,到了川西的康、青、藏高原,可以简称为川西高原,这一支在此地繁育了几万年,发育了夏代以前的部落、氏族,可以称为先夏文化;一路是沿南方河口一直向北,进入到湘、沅、资水流域,到达了超级浩渺的云梦大泽,这一支从云梦泽开始,逐渐发育出了著名的烈山氏,形成了早期的华族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
这差不多是在大四川的西东两边,西部的先夏族,主要是古羌族,继续北进,与东部继续北进的早期华族,最后在中原相遇了,形成了伏羲氏、神农氏、轩辕氏三个强大的氏族。
伏羲氏也是古羌人,或是先夏人发育而出。神农氏则是由湖北地界的烈山氏越过了大巴山和秦岭才开始形成。
重点来说轩辕氏,也就是黄帝一族的来龙去脉。
在川西高原,森林、河流、盐池、草地,含金量极高的作为投掷器的石块,必要的山岩和岩洞,容易捕获鱼类的浅水池塘,这一切条件决定了川西高原的古羌人的生存和繁衍。
原始狩猎文明继续向畜牧文明演进,于是有了伏羲氏、女娲氏,古羌人的足迹此时已远达西北。
古羌人同时也开始了从“南海”(今红原大草原),沿着岷江一线向南生存进发,就在这一线的某个地方,诞生了两个著名的氏族部落,一个是轩辕氏,一个是西陵氏。这两个氏族相距应该不远,因为,轩辕氏的黄帝娶了西陵氏的嫘祖为正妃。他们不但结婚,而且生二子,都在这一带养成。
这一带主要是以两条河来标定的,一条是江水,也就是岷江;一条是若水,也就是雅砻江。
嫘祖的故乡,现在通常的说法在四川的盐亭。从古史上一路爬梳下来,其部落之先当在今天的茂县叠溪,这个地方汉代时地名仍旧叫“蚕陵县”。蚕陵,也就是西陵,之所以称为蚕陵,正是要记录中华人文女祖、蚕神“嫘祖”的故里。至今,在茂县叠溪一大石上仍保存着古人镌刻的“蚕陵重镇”四个大字。
野蚕称“蜀”,只知利用野蚕的时代称为蜀山氏,蜀山氏把野蚕驯化成了家蚕,因此就“升级”为了蚕丛氏。后来,蚕丛氏一支由岷山东进川西平原立国,以“蜀”为国号,建立了古史传说记载中的古蜀国第一王朝蚕丛王朝。因此,茂县这里又称为“蚕丛故里”。
这支古蜀人部落沿岷山东进成都平原的通道大约有两条路,一是从汶川翻越九顶山脊(安乡山),达到彭州;一条是走茂县营盘山——什邡桂圆桥——三星堆。
茂县的人文遗存还不止此,这里还是《山海经》中反复提及的上古“共产主义”理想社会“有沃之民”所在地。此地至今的考古发掘,已经打开了汉代以前的几万座古墓,证实了它和遥远的西北伏羲氏活动区域的考古遗存的相关性,可以确认,这里就是古蜀王国兴起前的一个准备、集结、出发的“母地”。四川人的小聚小赌中还常常说“茂起”“卯起”,即,把要赌的东西先拿出来,这个“茂起”正是记录的四川文化中的一个始源信息——表示成都平原的文化起源于茂县,简称“茂起”。

(茂县古羌寨)

 
嫘祖的西陵氏位置确定在了茂县,然后看黄帝的轩辕氏所在。《史记》只说黄帝生于轩辕之丘,经过了这几千年的反复寻找、讨论、争执,地方还是没定准。谁都要把黄帝的出生地抢到手。但仅仅是在典籍中,特别是有关古蜀的典籍中,在岷山这一片,有过轩辕之丘遗存和说法的地方有三处:赵公山、老君山、峨眉山。
赵公山属于青城山,赵公山至今有“黄帝祠”“轩辕之丘”。赵公山所属的青城山更有名,是因为在青城山中“有山名成都载天山”——这是“成都”一词的一个“结结实实”的来源。青城山,还有可能就是《山海经》里的“昆仑山”。
新津老君山,据传是古时祭祀山神、社稷的地方,故世称天社山。相传山上生有仙草,名稠粳,食之可以长生,故又名稠粳山。后来老君曾在这里炼丹修道,所以又改称老君山。老君山有轩黄台,传说是轩辕黄帝修炼得道成仙之所。
而蜀中另一有名的峨眉山,山上亦有仙皇台、轩皇观等黄帝遗存,而且,它更可能是古昆仑山的所在。关于峨眉山真正的文化定位和崇高的神性系统,现在游客所看所了解的大概百不如一(以后再专门谈谈峨眉山)。
轩辕之丘不好确认,但大体上就在青城山到峨眉山一线之内。总名叫岷山,或是汶山。岷山分广义和狭义,广义的岷山指北起甘肃东南部岷县,南止成都平原西部峨眉山、西南包括邛崃山的大小数百座山峰。狭义的岷山指今岷山山脉中段,以茂县九顶山为主峰。景色即是杜甫在草堂里望见的“窗含西岭千秋雪”。
黄帝的固定住址不好找,但黄帝在四川的活动大体上有迹可循。
在青城的赵公山,流传着宁封子授黄帝《龙硚经》,以夔牛作鼓,大战蚩尤的故事。

           
 (赵公山)
在青城山,黄帝“问道”,留下了“访宁桥”“问道亭”yihuo“宁封洞”“丈人山”。在青城山,除了宁封子,黄帝大概还拜访了广成子,广成子向黄帝又推荐了岐伯,于是黄帝又拜了岐伯为师学习中医。
黄帝在四川时,身边有一位神女,又名素女,一直跟着黄帝——这就是后世称之为中国古代最早的性学大师,有著名的《素女经》传世。素女的故事一直在四川流传,直到明代,新都状元郎杨慎还考证说:“素女在青城天谷,今名玉女洞。”素女以音乐造福生灵万物。她是古代第一位操琴女乐师,当她将庖牺氏制作的50弦琴瑟破为25弦,再次弹奏的时候,但闻琴声优美劲绵、草长莺飞,大地律动,鸾凤和鸣。黄帝从未听到过如此美妙悦耳的仙乐,不觉间想起了死去的子孙后稷,就令素女携琴,长驻在这都广之野,时常为埋葬在这里的后稷演奏仙乐。这就是四川古史上除了“有沃之民”外的又一个原始共产主义乐园——都广之野。都广之野,状元郎杨升庵的定位就是今天的双流。
      却说黄帝与嫘祖生于四川的二子之世系。其一的昌意,后来又娶了母家蜀山氏之女为妻,生了颛顼帝高阳氏,往下育出舜帝、鲧、大禹、夏启,开启了夏朝。同时,也诞育出了楚国的先祖祝融。其一的玄嚣发育得更多,主要有少昊大帝,尧帝,商人之祖契,周之先祖叔均、秦之先祖大业,古蜀国的蚕丛。这样,中国的上古史脉络就清晰了,大人物们都纷纷有个出处。简单说,他们都来源于古蜀的孕育。这就是黄帝跟古蜀的关系,因为渊源有自,四川人因此一直记得黄帝,简称为“认黄”。这就是古书典籍上均称蜀人累代“相承云黄帝后世子孙”的来历。

      黄帝轩辕氏,在糅合了羌族文化,通过岷江上游北上东进,后来又吸收了神农文化,进而形成了中原文化,直到通过阪泉三战,打败炎帝,又通过涿鹿之战擒杀蚩尤,天下终于暂平。当此时也,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,代神农氏,是为黄帝。这是中国历史上华夏民族的第一次大融合。
      这就是黄帝、黄帝与四川的线索。黄帝,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名,而是一支叫轩辕氏的领主的共名,他是一个中华民族发育的象征性符号,一种精神的流淌,一种血液的绵延。这样的故事是不论真假的,因为它已经成了我们坚实的人文遗产,以及文明的原核。他即使是假的,也已成真的了。
      黄帝无所不在。不论是新郑的轩辕故里,还是陕西黄陵县的黄帝陵,都以祭祖或认祖归宗的方式联结着天下的炎黄子孙。但这其中恐怕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补做,那就是黄帝族群时代的政权、祭祀系统的确认。我不知该怎样来表述,但我知道,它可能包含了类似红山文化一样的坛、庙、冢系统,它包含了一整套上古族群时代的全息系统,它甚至前伸到神话时代开天辟地的“创世纪”。我觉得这是一个比夏商周断代工程更有价值的系统重建。

      就在四川的口语中,还有一句常见的俗话,叫“龟儿子,莫明堂”——这个“明堂”,就是黄帝时代就存在(也可能是神农时代就已经存在)并传承过一段时间的天子建制。其建筑形制“有盖而无四方”,初为帝宫,上圆下方,重盖以茅,外环以水,天子从之入,以祀上帝——这几句简单的记录中包含了如下一些关键词或形象:天、地、上帝、天子、水之外的四海、宇宙形状、可能的大洪水传说,抑或是中国式的诺亚方舟。


    (  洛阳,复建的明堂)
 
     就从四川文化来说,如果连上大禹治水、女娲补天(起源于四川的神话)、《山海经》系统、昆仑山神话,以及和昆仑一音之转的“混沌”,一部中国特有的“创世纪”就大致可以拨云见日,眉目清晰了。所以,认黄不认黄,是四川文化结构中的中枢。古蜀人原来应该是“认黄”的,嘲笑别人“莫明堂”,那应该是自己曾有过“明堂”。

    我们都是炎黄的子孙,“黄”是我们的肤色,“黄”也是我们的宿命,也是我们的一生——生下来的头几天为“黄”色,死后归于黄土(这才叫真的“黄了”)。另外,生下来时我们的头发亦为“黄”,然后变黑,然后变银白,然后灰白,最后再归于“黄”。

(作者系文化学者)